石头房子的雨
父亲电话打来的时候,很平静,语气里带着些扭捏和不好意思,可他说的却是那样重的话,“在哪呢”,“在学校呢”,“周末能请假吗,你爷爷走了”。我从未想过,父亲会用一种近乎请求的语气,告诉我这个消息,那是一个下午,从上海到家乡的车只有一班,已经赶不上了。“那就明天回来吧,跟老师请好假,到家了有人接你”。
印象里的爷爷总是笑着,说我又把家里的某某物件弄坏了,又给邻居干了什么坏事,在那盏不太明亮的灯下,吃着父亲炒的土豆丝,被爷爷奶奶笑着说调皮,准确说是霍蛋虫(方言,调皮的意思)。之后,爷爷就站不起来了,于是住在伯伯家,但他还是那样笑着。我本科也离开了家乡,基本只有寒暑假回去。暑假基本上只有刚回去和要走的时候去看看他,印象比较深的是寒假,在刚开始的那两三年,爷爷还能拄着杖子自己站起来,吃饭上厕所都不用管。那时候的过年,是聚在伯伯家一块做菜,围着一张大桌子吃饭,看电视。
想起来,那也只是几年的光景。
下车,踏上老家的台阶。曾经的土坡,现在已经是水泥浇筑的。门前的那棵大歪脖子树,也已经消失不见。老家的石头房子还是那样,只是增添了一些白色。已经不记得上次回到这个地方是何时,后来听人说,回来之前院子已经杂草丛生了。
进门,一些是熟悉的人,还有没见过的,母亲将我领到旁屋,奶奶也在那里,我看着她,她也努力看着我,我走近前,坐到床边,她认出了我。“这么远,怎么还让你回来了”,我说不出话,只是握着奶奶的手。依稀记得奶奶说了很多话,可我却想不起来了,直到她说到气喘,才来人招呼我不要说了,让奶奶休息。
望着那扇客厅的门,我缓缓走去。掀开门帘,里面一切都还是小时候的模样,父亲坐在爷爷棺前,一张小桌子上放着点燃的蜡烛,烧的香,和一个装着饭的搪瓷碗。那是一切都很平静,比往常寒暑假回家还要平静,简单寒暄了几句,我和父亲都完全避开了关于爷爷的话题,一切好像是爷爷还在似的。我认得,那张桌子是我们每次回来一起吃饭的桌子。时间彷佛回到了小时候,那些个寒冷的冬季,我们一家回到山里陪爷爷奶奶过年,那是关于鞭炮、对联、年夜饭、永远容易坏的电视、爬上爬下的房顶、让人难以接受的旱厕、厚重的被子、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和每天早上啼叫的四声杜鹃的故事,已然消散在了忽明忽暗的烛光中。
一下午人来人往,零零星星地有人来祭奠,有时亲戚来了,哭着进来,父亲总会劝他们说不要哭,说爷爷不受罪了,看起来是那样的冷静。后来还有我高中时候的语文老师,我也笨拙地不知道说些什么。就好像长大之后,每次回到爷爷奶奶身旁,再也不知道说些什么。奶奶总会念叨我小时候的事情,说我小小岁数就知道自己等车回家,说些不让奶奶担心的话。可一瞬间长大了,每次见他们,却总是想着早点回去。
不知怎么,客厅里只剩下我和父亲两人,我们第一次开始谈论爷爷。我问父亲,(大致是)爷爷这样持续了多久了。父亲说,“你高考那年不是摔着了吗,后来就站不起来了”,“再往后拄着拐杖能走,能自己吃饭,上厕所”,“再往后起不来了,得扶着上厕所,但是能自己端着碗吃饭”,“疫情之后,厕所也上不了了,饭得喂着吃”,“再往后…”,“…饭也吃不下了”,说到此处,一向冷静的父亲霎地眼眶泛红,用手扶在额头边。我也没办法再看向父亲,眼角也早已湿润。屋里好静,静的人只能听到啜泣和鼻涕的声音,没有撕心裂肺,没有痛哭,眼泪是夺眶而出的。之后,我们又克制地收起了眼泪。从小到大,父亲的形象都是坚强的,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可我忍不住,父亲虽然披麻戴孝,但还是掩盖不住比上次回来又多的白发,父亲的手臂比之前瘦了好多,骨头快能清晰可见。我不敢想象昨天一天,他承担了多大的悲伤,也不知道爷爷病重前后,他熬了多少夜…
爷爷躺在棺材里,准确地说不是棺材,是“豪华低温水晶棺”。我透不过斑驳的盖子,看不清里面。爷爷是地地道道的农民,长在太行山上,耕种在太行山上,前半生过的穷苦日子,后面底下的孩子们成家立业,爷爷和奶奶也还是住在山里,住在石头房子里。起灵之前,蜡烛和香火是不能断的,在父亲打算换香的间隙,我要过来,给爷爷上了柱香,我知道我不能为他再做什么了。快到晚上的时候,长辈们开始商量明天的流程。其实他们大多数只是长在农村,长大后都走出大山谋生计,所以具体的习俗并不甚了解,大多是听从村里更长辈人的安排。那时再说明天起灵之前要往棺材里放的东西,有一包是奶奶找出来的,爷爷生前穿的衣服,还有棉花,麻绳,硬币等。这时,谁提了一句还要放点吃的,大家开始商量放什么,我已经记不得商量了什么,只记得后来父亲说的话。父亲让大家不要争了,说人都走了,这些都是次要的。我找不到词汇来形容父亲的语气,平淡中掺杂着隐忍的遗憾和伤感,“要是还能坐起来,买啥也能吃”,“要是坐不起来了,买啥也吃不了,随便买吧”。大哥走向门,要去买,“买点鸡蛋糕吧,牙都没了,就这还能嚼动”,父亲说。父亲是家里最小的儿子,应该受到的疼爱最多吧,所以也最了解自己的父亲。可父亲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我的情绪也控制不住,这几天眼泪是最廉价的吧,我只看到父亲平淡地说出这句话时候,内心深深的想念,和悲伤。
那天晚上,父亲和伯伯跟这村里的长辈去送魂,我跟着两个哥哥守在屋里,听村里其他长辈的安排,先解开了绑在爷爷手上和脚上的麻绳,又绑上。听他们说,这是为了让爷爷的魂魄出去,跟着送魂的队伍走,走出村去,不要回来,也不让回来了。我不理解习俗,为什么要让爷爷的魂魄离开他爱的人,离开他生长的家,离开他最熟悉的地方。那晚我们轮流守灵,香快烧完了就插上,蜡烛快点完了就另点一根。
第二天早上5点,天空泛着蓝色,走出屋去,帮忙的乡亲们开始做早饭,在院子门口支起了三张大锅,柴火闪着暖橙色的光。父亲让我端来一碗,给爷爷的碗里添上,他说这是爷爷的最后一顿饭了,之前的饭都是孩子们做的,每次做了给添一点,最后一顿饭是乡亲们做。大概是8点多,父亲、两位伯伯、母亲和两位伯母穿重孝,依次将昨天准备好的,给爷爷生后用的东西放到门外的棺材里。我这辈是直系孙子辈,我排第三,我身后还有一个小朋友,大概是上小学初中的年纪吧。我们拿着带着白条的类似旌节的东西,从家里出发,往灵堂走。出门前,我听到奶奶想再看爷爷一眼,被伯伯们劝回了,奶奶也早已下不了床了,他们说,“那天走的时候不是让你看了,别看了”。出门后,回过头,乡亲们正抬着爷爷的水晶棺从家门出来。
那天很热,我们在灵堂后面,面前是爷爷的棺材和水晶棺,一上午有人来吊唁。午饭吃的大锅菜,那天吃的很早,可能是我吃过最早的午饭了。灵堂外的戏曲、歌曲、吹拉弹唱就响了一上午。父亲说,早上是最后一顿了,中午就不给你爷爷添饭了。要走了。
父亲,伯伯,哥哥们走在前面,我走在队伍后,我们要先从灵堂走回家。唢呐在后面跟着我们,一路上好多人,我想抑制着眼泪,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流泪,我使劲掐着自己的手指,可是这些疼痛我一点也感受不到,眼泪还是持续流着。走到家门口,我们孙子辈不进去,父亲和两位伯伯走进去,走到客厅门前,父亲在最后,戴着尖尖的白帽子,在阶前下跪,磕头。我不知道为什么,那时的泪水和伤痛到了极点,这个小小的屋子快是爷爷的一生,也是他们的童年和青年,这是父亲的父亲生活的地方,是父亲长大的地方,是我小时候玩耍的地方,可以后还是什么呢,我不敢想我下次再回到这里会是为什么,我真的不敢想了。爷爷的棺材搬出去前,我总觉得爷爷好像没走,可是望着空荡荡的客厅,我才知道爷爷是真的走了。我不知道对于父亲,他是怎么做的道别,我看不清他的眼睛,这几天,我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。从家里回到灵堂,是真的该走了。
乡亲们帮着把棺材盖打开,水晶棺打开,掂着爷爷躺着的褥子四角,慢慢把爷爷抬到棺材里。这时,孝子孝女开始继续往爷爷之后的家里放各种生活用的东西,还是有吃的,还是有衣服,上衣放到上面,裤子往下面放,还有奶奶给爷爷纳的布鞋。我接过来一件爷爷的裤子,往棺材下方的缝隙塞着。父亲说,不用我,不让我管。他们一点点解开爷爷手上和脚上的麻绳,一点点把属于爷爷的东西放进去。那双鞋好新,我始终没见爷爷穿过那样的衣服。到最后,要解开爷爷脸上的白布。姑姑不敢看了,可我想再看一眼,我知道我长大以来看爷爷看的太少了。
爷爷的眼睛紧闭着,嘴巴也紧闭着,他还是和前几年一样瘦,我上次见他时,已经瘦得皮包骨头,已经记不起我,已经分辨不出来的是我,已经听不清我说话,只能靠父亲告诉他是谁来了,然后唤一遍我的小名,说走吧。两三年了,去看爷爷时逐渐从能认出是我来了,到认不出来,每次和爷爷打完招呼,他便很快躺下睡下了。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每次都只能主动坐在奶奶的床边,听奶奶说说话。我很骄傲,上上次见奶奶时,给她介绍了我的女朋友,也是我最爱的人。奶奶那时候好高兴,拿着手机里的照片来回地看来回地夸,问我什么时候能带她回来,什么时候能结婚,说结婚了她就放心了。可我没机会给爷爷看过。
父亲转过头来,平静又带点释然地跟我说,“没变,还是和之前一样”。可我再也没办法直视父亲的眼睛,我扭过头去,任由眼泪从脸上落下,那是他的父亲,那是我的爷爷。我独自站在角落,看着他们把棺材合上,看着他们想办法把棺材往车上抬。
这时大哥叫我们往外走,我们该送爷爷最后一程了。棺材装上车前,我们单膝跪在车前,身旁好多人,唢呐的声音好大,但我的耳里好像只有哭声,震天撼地的哭声。可我总是想忍着,使劲掐着自己的手,不至于痛哭流涕,可心里的痛终归是控制不住眼泪。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人挑着扁担,两个篮子里一个放着烧纸,一个看不太清,他走走停停,我们后面的队伍也走走停停。每次停下来,都转过身去向着爷爷的棺材跪拜,哭声沿着街一步一步地走。从灵堂到墓地,路过家门,不自主地往里望,什么也望不到了。我一直看不到父亲,直到送葬的队伍走出村口,这次要让车先走了,带爷爷过去。我们剩下的人走着过去,这时我又看到父亲,他一句话不说,眼睛呆呆地望着地面,舅舅和哥哥搀扶着他。太阳毒的让人分不清泪和汗。
爷爷的坟地在我们自家的地附近,那是好熟悉的一条路,小时候每年中秋节和国庆节的任务就是国家帮爷爷奶奶收玉米。我掰玉米很快,一掰,一转,就能轻松掰下来,然后把玉米放到编织袋里,再由三轮车从地里把一车车的玉米运会家去,再有爷爷和父亲扛到屋顶上。然后我们还要撕掉皮,把玉米单独垒起来,之后放到谷仓里。这样挑一个阳光好的时候晒几天,就可以把籽单独筛出来,然后就能在门口的磨盘上拉着磨面,就变成了我们早餐最常喝的糊妒(方言,玉米粥)。乡亲们费了好半天劲才把棺材放到挖好的坑里,可是有点偏,父亲招呼我上去,和哥哥舅舅和乡亲们一起帮着拉绳子把棺材摆正。父亲说,坟前不让哭了。大伯伯把爷爷的饭放到棺材上,几叠黄纸盖住,一双筷子插上,左一铁锹土,右一铁锹土,然后我们就离开了坟地,只留下孝子孝女,要烧回头纸。这时没人管我,我远远地站在后方,看着爷爷的坟,是乡亲们一锹一锹地铲土填上。后来我问父亲为什么不是我们填,父亲没说什么,只说都是乡亲们。
往回走了,炎热的天气开始转变,空气中开始吹着阵阵清风,凉爽了许多。姑姑腿脚不方便了,走在队伍最前面,走走停停,我们从坟地走回了灵堂。这时灵堂已经拆了,还有最后一项事,是对于孝子孝女的,每人切了一个馒头,一半多一半少,少的那半丢掉,多的那半自己拿着。寓意少的那边我爷爷拿走了,把多的那半留给子女,福泽他爱的人。回家之后,母亲把她的那半块馒头分了点给我,我毫不犹豫地吃了几口,后来问父亲他的呢,父亲说早吃了,我问他还吃不吃,他说再给他分点。
那天傍晚,我们开始张罗着做饭,要做9个菜,我们商量着做什么菜,能买到什么菜,买多少酒。我和堂妹负责去买菜和洗菜,那间偏房重新挂上了门帘,谁给我重新找了钉子,我重新把门帘挂上了。家里做肉的方式很特别,猪肉切片之后,配着酱油和水一直煮,直到快煮干了,这样的肉就变成了咸肉,不会坏,并且每次做菜只要拿出来一点,也不用多放盐,菜就特别香,这是我小时候第二喜欢吃的菜,第一是父亲用柴火炒的土豆丝,特别是锅边糊了的脆脆的部分。我们每个人有炒菜的,有端菜的,有煮饭的,有生火的。这间院子在爷爷走后,又回到了爷爷还在的时候,回到了每个小时候过年的时候,彷佛爷爷回来了。
天气更加凉爽,渐渐地下起小雨来,这是爷爷吗,在这炎热的天气给我们的下的雨吗,我心里是这样想的。我怕奶奶说话多了又喘不上气,这次很久没去陪她,可最后还是走进了屋,坐在奶奶的身边,奶奶问我“事办完了”,我说是,奶奶说“办完了就好,一件一件办”,我们没再怎么说话,只是坐着,坐了很久。
“怎么有些话还没有说完,我的一切在我的夜里聚合又离散,怎么还有些遗憾”,一首歌如是唱到,只是有人留在了昨天。